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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通霊№阗王

[侦探小说] 江户川乱步全部的推理小说(申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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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2:24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5

    此时三郎的眼中,横躺着一具似乎是棉花作成的巨人般的身躯。这就是被肥皂
泡覆盖着的蝶的身体。因为距离太近,三郎只能看见其三分之一。但凭着自己去年
的体验,他可以充分想像到对面将会展现一副奇妙景象。
    从蒸汽浴中出来的蝶,依照那怪老板的要求,平躺在那巨大的菜板台子上。搓
澡人用沾满肥皂泡的浴球搓动起来。当充分起泡后,便开始用那两只肥手施展起独
特的按摩术来。
    三郎的眼前,十根肥手指就像庞大的蜘蛛一样乱爬着,而那满是肥皂泡的大山
也无声地蠕动着,像水枕一样蠕动着。在蝶身躯的对面,搓澡人那件T恤下的啤酒肚
艰难地起伏着,依稀可闻呼哧呼哧的剧烈喘息声。他为了在搓澡时消除客人的尴尬,
仍然不间断地说着话。从刚进土耳其浴室的惊讶、土耳其人的奇特风俗直至伦敦、
巴黎的所见所闻,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偶尔也会不经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夫
人。我想您在学生时代肯定很喜欢运动。能拥有这么一副紧绷绸的身体,感觉一定
不错吧?真是健康的身体啊!而且皮肤光滑细腻。啊,对不起,我还从未见过如此
光艳美丽的身体。”
    而蝶就像死人一样沉默着,将自己的身体任由对方摆布,一言不发。也许她对
这个五十开外的肥男人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沉浸在按摩的快感中。也许搓澡人善于
调节客人的心绪,使其心情放松,无拘无束起来。
    “请稍微侧向那边。”“请俯过身。”蝶无声地按照要求转动着身体。正因为
如此,三郎眼前那雪白的小山,展现出各种各样的曲线与阴影,上下左右地起伏波
动着。
    有时背部弯成弓状,腹部的皮肤就像橡胶球般褶皱着。对面可看到那老板通红
的大脸。他正用力抓住蝶的肩和脚脖子往后拽。有时蝶仰卧着,那老板将其丰满的
两条大腿重叠在腹部,呈现出一副残疾人的奇妙情景。他这是将蝶的脚脖子向其额
头方向推压。也许是不能窥其全身的缘故,三郎觉得这个眼前无声蠕动着的大肉球
果真就是蝶吗?非但如此,他甚至感到那不是人的身体,而是某种白花花、软绵绵
的奇特生物。
    经过一番激烈运动,搓澡人充血的双手拧起一个小桶,将温泉水哗哗啦啦地没
到蝶的身上。顿时,那身上仅存的斑斑点点的肥皂泡如河流中的冰雪融化一般被冲
得一干二净。那处子般血色极旺的腹部及臀部光彩熠熠的展露出来。
    不久,蝶那美矣美仑的身躯便被一条大浴巾包裹起来,其上那十根蜘蛛般肥大
的手指又爬动起来,而三郎眼中的巨大肉体又如橡胶水枕一样,奇妙地抖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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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2:52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6

    除了像野崎三郎这样的好事者,S温泉并不被外人所熟知。坐完那并不舒适的简
易火车,还要在漫长的山路上颠簸一番,这对于半是游山玩水的温泉疗养而言并不
合适。不仅如此,那一带对于喜好热闹的女人孩子而言过于冷清、偏僻。放眼望去,
群山环绕的幽暗谷地上,只有这孤零零,与四周氛围极不协调的稻山宾馆。而且附
近也没有村庄,仅有几间土气的零售店,空荡荡的稻山宾馆的副楼以及稍远处的樵
夫小屋。如果一个人来此旅行,恐怕一晚也忍受不了这份孤寂和无聊。
    但对于逃避某个不知名的恐怖跟踪者的蝶以及深爱着蝶的三郎而言,没有比这
一带更为安全的地方了。而且,在稻山宾馆的浴室中,还有能满足他们怪僻的奇特
设施,同时这里还有与他们同属一类的怪老板。三郎觉得如果果在这里是完全可以
忍受的。而蝶,虽没有问她,但可以看得出来她已经充分领受到了那个土耳其浴的
魅力。就这样,他们在温泉宾馆的愉快生活日复一日地持续着。房间里呆腻了就去
浴室,浴室中呆腻了,两人就一起到附近的森林中逛一逛。
    可另一方面,自从来到稻山宾馆后,三郎总感到一种不安。连他自己也弄不明
白那到底是怎样的不安。只是感到一丝淡淡的凉意。他终日沉浸在蝶的爱抚之中,
还在土耳其浴室中贪婪地追求着那种怪异的快感。即使这样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荡荡
的,有一种冷风吹进心中的异样孤寂。恐怕上次在走廊镜中目睹到的那张可怕的女
人脸是使他产生这种心境的一个原因。但不单单这个原因。
    说到镜中的那张脸,事后三郎也曾询问过那个身材矮小的服务员及老板,该旅
馆内是否有女病人疗养。得到的回答却是除了蝶之外,现在没有任何女人。真让人
百思不得其解。那真的仅是幽暗镜中的幻影吗?三郎总觉得那不会仅仅是幻影,而
且更让人起疑的是当其询问该事时,老板所表现出的神态很异常。当三郎向他详尽
地描绘完镜中那张脸的模样后,那怪老板故作镇静却又有点按捺不住地对三郎解释
那可能是别的物体的影像,或者恐怕是看花眼了。
    尽管觉得该事可疑,但过了两三天后,这不愉快的回忆逐渐变得淡薄。然而,
那无法言明的不安却依旧残留在三郎的脑海里。他本来希望与蝶尽情戏耍以便早日
忘却这种不安,可这幽灵般的恐惧却死死地纠缠着他,挥之不去。另外随着时间的
推移,蝶也不知为何开始显现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搞的?你到底害怕什么?望望这宁静的山野。那里会有什么事发生吗?
会有什么可怕的人出现吗?”
    即便如此责骂自己,他与蝶还是对那不明原因的不安束手无策。
    在他们来到该宾馆后的某一天,两人洗完下午澡后,想在阳光和煦、晴空万里
的日子里去后山散散步,便一同走出了宾馆的大门。蝶说要买些水果带进山里,一
个人跑向那破破烂烂的零售店,而三郎一个人挥动着手杖,沿着山间小路,慢悠悠
地朝着森林踱去。小道的一边是矮草丛生的平缓山脉,一边是繁茂的杂草,其下是
深不见底的山谷。从谷底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其中夹杂着水流拍打岩石的声响。
三郎用手杖敲击着路边那无名的花草,时不时掉过身,察看蝶是否已经跟上来。不
知不觉中已走到森林的入口处。
    就在那时,身后传来蝶那草鞋发出的啪嗒啪嗒声,听上去有点杂乱。三郎不由
地回头瞧了一下。怎么回事,只见脸色苍白如纸的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求救般
地奔了过来。
    “喂,怎么了?”
    三郎不禁大声叫了起来。而蝶却像周围有人一般,压低嗓门说道:“快、快!”
边说边拽着他的袖子跑。
    “怎么了?”
    他一边跟着蝶往森林中跑,一边关切地问到。而蝶并没有讲明她害怕的缘由。
他们如同后有追兵的私奔者,急急忙忙地躲进了森林深处。
    越往里走,S山谷中森林就越繁密。到处都是几人都抱不拢的参天大树,那些大
树的枝干纵横交错地纠缠在一起,遮住了朗朗晴空。有时,冰冷的水滴打在他们的
脖颈上,让他们陡然一惊。他们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满是水汽的落叶上。就这样,
他们向着森林深处前进着,此时蝶的脚步也快得像疯了一样。
    不久两人来到平时常玩捉迷藏游戏的大池沼边。这里一片静寂。池沼像是装满
千年之水一样,凝重宁静。湛蓝的天空映照在水面上。池沼以水面为界,上下无限,
一片空荡。来到这里后,蝶总算回过点神,跟平常一样了。
    “究竟怎么回事?你受到什么惊吓了?”
    看见蝶回过神来,三郎便再一次询问起来。
    “不,什么也没有。恐怕是我弄错了。对,肯定是我弄错了。决不会有这种事。”
    蝶像是安慰自己一样应答着。
    “在那家零售店看到什么了?”
    “哎……啊,那可能是我弄错了,不必担心。”
    这么说让人怎能放心,过了会,蝶又说了起来。
    “三郎君,从这不经过宾馆能到达火车站吗?”
    “啊?恐怕只有那边一条路吧?干吗问这件事?”
    “翻过这座山,对面肯定有车站。”
    “胡说八道,你还是害怕。说出来,好吗?你究竟为什么拉我到这里来?”
    “无论有什么严重的事,哪怕要我的命,我也不会舍弃你的。我发誓。好了,
说吧,求你了!你为什么害怕东京?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可是,不管三郎如何苦口婆心地哀求,蝶仍然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最后,她
说:“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请稍等一会。啊,今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说。……
算了,不如我们去玩捉迷藏的游戏吧。”说着说着,她又变得快活起来。
    于是,凡事都听蝶的三郎就又一次失去了了解她内心秘密的良机,不情愿地接
受了她的提议。很快,他们又像平时那样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两人在池沼边的草
地上,互相追逐奔跑。蝶一到在地上,三郎就顺势倒下去,像小狗一般躺着戏耍。
    “如果我逮住你,作为惩罚,要让我亲一口。”
    三郎提出了这个建议。
    不久,捉迷藏的游戏又变为这鬼游戏。
    “好了没有?”“还没有!”他们孩子般相互叫着。这种叫声回荡在森林里,
久久不散。这次轮到三郎扮鬼。不知不觉,他们已离开了池沼,来到了密林深处。
那里到处是隐身之地,藏身之所。三郎将脸贴在一棵大树上,等蝶躲好。
    “好了没有?”
    “还没有。”
    远处传来蝶的声音。
    “好了没有?”
    “还没有。”
    蝶每次藏身都很花时间。
    “好了没有?”
    这次没有回应了。三郎等不及了,离开大树干。朝着刚刚蝶发出叫声的方位走
去。他绕开紧紧缠扭在一起的大树,画着曲线走。山野中的傍晚来得太早,不经意
间,天色已灰暗下来,而那幽暗的森林又增添了几分暮色。他希望蝶会马上“哇”
地大叫一声,从某个阴暗角落里跳了出来。一边想着,一边胡乱走着。但是他费尽
心思找寻了半天也未看到蝶。说不定在那树干后,在那草丛中,上次镜中出现的那
张脸正等待着他靠近。
    一下子,三郎站住不动了。定睛一看,前方的薄暮中,似乎蠕动着什么。
    “蝶蝶……”
    三郎不禁大叫起来。但那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听到人的脚步声,爬动着
的大癞蛤蟆。即便看清楚了,三郎依然没有回过神来。眼前不时闪动着那张令人毛
骨悚然的脸。
    “喂!蝶……”
    他大声地叫着,发疯似的在密林中狂奔。
    “喂!蝶……”
    他拼命地叫着,然而答复他的仅仅是让人心悸的回声。
    蝶究竟躲在何处。如此大声叫喊也不见回应,岂不是有点奇怪?三郎在害怕之
中又加上了难以言表的担心。他一边继续嘶哑地扯着嗓门叫喊着蝶的名字,一边不
知所措地到处乱跑。他已经在同一个地方转了两三圈了。
    过了一会,三郎找累了,走出了森林,站在池沼边。那一带还比较明亮。突然
间,三郎发现在其前方一百米处左右,池沼直削削的边沿处,丢弃着一个他还依稀
记得的红带子草展。三郎不由地又看了一眼,池沼边沿处,有一块草皮已经剥落掉,
地面上有谁滑落过的痕迹。三郎立刻跑了过去。
    “蝶,蝶……”
    他无意义地叫着恋人的名字。自然,没有任何回应。池沼像聋哑人一般沉寂着。
从岸上往下看,在那积淀的黑水上,另一只草展孤零零地漂浮着,还没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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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3:17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7

    野崎三郎呆呆地望着那孤零零漂浮在池沼表面的蝶的草展。他还未明白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他甚至天真地想到,说不定从那沉淀的水底,蝶的红带子很快就会漂
浮上来,随后,她那湿乎乎的笑脸也会一并浮现出来。
    但是不管如何等待,暮色下,那池沼表面如凝固般纹丝不动。三郎觉得脑中有
一个念头以不可遏止之势涌上来。那是什么念头他却弄不明白。与其这样说,倒不
如说是三郎不愿那样想。他依旧在池沼旁踉踉跄跄地徘徊着。
    “蝶死了,没错,蝶死了。”
    好不容易,三郎如恍然大悟般在心中嘟哝着。他马上脱掉衣服,准备跳入池中
救人。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不识水性的他即便脱掉衣服也没有任何意义。
    蝶果真是葬身水底吗?那是她有意识的自杀,还仅仅是无意失足落水?抑或是
被谁推人水中?即便那样,她不是会游泳吗?况且,她的尸体没有浮出水面岂不是
让人费解。这说不定是蝶为了逃避其所恐惧的那个人而采取的一种策略。如果当时
三郎能冷静考虑一下的话,肯定会产生上述疑问。但当时他根本没有思量的时间。
当他稍稍镇定下来就忙不迭地跑回稻山宾馆。
    接到凶讯后,宾馆内外的人们都脸色大变,以宾馆老板为首的人们铁青着脸走
出大门,附近的村里人也闻风而至。
    “快点,快点,救救她!”
    三郎上气不接下气,叫喊着。
    可当周围的人群得知蝶是掉进池沼中时,出奇般地沉默着,仅仅彼此对视一下。
    “你们怎么了?如果不快点,想救也来不及了。”
    尽管三郎焦急万分,周围的人群中依旧是一片可怕的沉寂。他们相互间唧唧喳
喳地谈论着什么。
    “如果我事先知道你们要去那儿,就会阻止了。”宾馆老板一付怅然若失的表
情,率先打破了沉寂。“关于那个池沼,自古以来就有传说。用这一带的人话讲,
那是个无底的池沼。那里居住着一个蛇身之怪,如果被它看中,不管你是多么会游
泳也在劫难逃。你也知道这是个迷信。但那一带给人的感觉总是阴森森的,让人心
里发慌。我一般都会提醒客人不要去那儿。可这次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们会跑到
那一带去。”
    这时,周围的人群也附和起来,诉说着那池沼的种种恐怖。
    在人们的记忆中,丧生于那无底池沼中的人决非两三个。并且让人迷惑不解的
是那些溺水者的尸首从未露出水面,永远地消失了。从稻山宾馆建成后算起,就有
两人丧命。一个是附近村落的年轻人,自恃力大无穷,无所畏惧,结果是自食其果,
命丧黄泉。一个是投宿宾馆的外国游客,不听众人的劝阻,去了那无底池沼,结果
是触怒了那蛇身之怪,也断命于此。
    尽管众人喋喋不休,三郎根本就没心思听,恋人那在黑水中苦苦挣扎的身影不
时闪现在他的眼前,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不耐烦地又一次喊叫起来。
    “不管怎样,请去寻找一下。有没有擅长游泳的人,请帮帮忙,去那池沼里找
寻一下蝶。”
    “那是当然。找我们肯定会去找的。但预先可以告诉你,恐怕是无济于事了。
上次,上次的上次,警察也曾雇人找过,结果是一无所获。”
    宾馆老板一脸无奈,派人到附近的警察局报案。
    很快,由宾馆的年轻人以及附近村落的男人们组成的搜索队便提着写有稻山宾
馆字样的灯笼,穿过黑暗笼罩下的山路,急急忙忙朝森林深处奔去。三郎走在队伍
的前列,由于心情焦急,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在大树之间,不时有弧光闪过。众
人谁都不开口,除了落叶的沙沙声,枝头鸟儿的怪叫声,一片沉寂。灯笼的火光将
巨大的人影投射在头顶上方的树叶层上。那影子晃动着,仿佛怜惜着这群可怜的人
们。
    池沼已被漆般浓厚的黑暗包裹着。幽暗的灯笼之火连人的样子都分辨不清。人
们搜集枯枝。点起了篝火。熊熊的火焰燃烧着,冲破了黑暗。仔细一看,那草展还
在原处,黑夜里看去,好像很遥远。
    众人死一般沉寂,呆站在池沼边。没有一个人胆敢跳进这黑夜里的无底池沼中
去搜寻那可怜死者的尸首。三郎焦躁烦闷地在池沼边来回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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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3:44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8

    那晚的搜寻最终无功而返。警察局的警官们赶了过来,乘着连夜赶制的竹筏子
在池沼上反复查找着。但整整一晚,白费力气,一无所获。第二天,他们又做了潜
水镜,再度寻找,依然是一无所得。看上去,蝶是永远地消失在幽深的水底了。
    “上次也曾有人溺水而亡。”警官仿佛是安慰三郎一样说道,“与这次一样,
上一回我们也竭尽全力,但尸体终究没有找到。这一带的人似乎相信一个奇异的传
说。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怪物。我认为是由于池沼里的水藻引起的。你如果带上潜
水镜下去看一下就会明白。一直到池沼底部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水藻。人一旦掉下去,
就会陷在里面,无法再浮现出水面。”的确如此,在池沼底部可看见无边无际的水
藻像无数条蛇一样相互缠绕着。由于光线不足,幽暗混沌,让人不仅会联想到有怪
物栖身于此。蝶果真在那滑腻的黑暗世界中吗?三郎借来潜水镜,观察了一下水底
的世界。一瞬间被一种无以言表的孤寂所侵袭,感到自己也沉坠下去,与蝶一起被
那黑暗所包围。
    “这样找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虽说令人难过,但也没有办法了。即便发现
尸骨,她也不能死而复活。况且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请放弃吧!”
    最后警官下了定论。因为她是溺水而亡,所以没有犯罪嫌疑。并且就算有疑点,
这里毕竟是穷乡僻壤,作为警察也无法深入调查下去。当然三郎还是就他和蝶的关
系接受了例行公事般的调查。当被问及蝶的身份时,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为了弄清蝶的身世,他即刻拍电报给介绍蝶与其认识的朋友,寻求协助。
    总之,搜索告一段落后,警官和附近的人们又各行其事了,只有三郎一人深深
地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他将自己锁在宾馆的房间里,沉浸在无边的回忆之中。蝶
对他而言是惟一的生存支柱,失去了她,今后的路他将如何走呢?想到这,他甚至
产生了一种念头:干脆步蝶的后尘,死掉算了。
    从昨天便开始的多云天气,到了正午时分,变成了蒙蒙细雨。房间里出奇地闷
热、潮湿,窗外的云雨仿佛就要逼迫过来。而三郎沉重的心情让这一切变得更加阴
郁。于是他连去洗土耳其浴的心情也消失了,躺在房间中央,茫然地望着窗外。那
时,往日蝶那娇媚的神态好像从灰色的云层间横穿而过。
    突然间,不知从何方传来悲凄的摇篮曲。那声音伴着雨棚的声响,打动了他的
心房。其中一个原因是那凄美的歌声让他联想到了亡人。他不禁想瞧一瞧那唱歌之
人。可是打开窗户一看,周围毫无人踪,那声音真真切切是从宾馆内传来的。
    抑或是天气的缘故,抑或是摇篮曲那奇异的悲戚音律,三郎瞬间感到战栗。并
且不知何故,那永远被困在池沼底部那无尽幽暗之中的蝶的神态,就像是童话中的
插图般出现在三郎的心中,悲凉、恐怖、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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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4:08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9

    “您一个人寂寞吧?”
    三郎被这句话惊醒,一下子回过神来,扭头一看,那半开的房门间隙,露出老
板那微笑的面孔。老板把那已重复多次的吊唁之词又重复了一遍,接着说道:“来
我的房间坐坐,怎么样?虽说里面乱糟糟的,但我可以陪您说说话。而且我屋子里
有珍藏的美味,尝一尝如何?您这样呆下去,只会更加消沉。”
    对于三郎而言,此时老板那张满脸慰藉的表情真是烦人,但某不住他再三邀请,
心想辜负他的一番美意也不太好,便决定暂且还是去坐一坐。当他们并肩走在走廊
上时,三郎随口提起了刚才便惦念着的一件事。
    “这里有带孩子的女人吗?”
    “没有。现在要说客人,除了您之外,六号房间有两位,二楼有三位,总共六
人,而且都是男人。孩子是一个都没有。”
    “但我刚才好像听到摇篮曲了。您有孩子吗?”
    “我没有。”老板奇怪地望着三郎,“这恐怕是您听错了吧?这一带恐怕没有
人会唱着摇篮曲路过。或许是佣人们唱着相似的歌曲吧?”
    但三郎还是觉得有一件事堵在心头。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能忘却那异
样的音律。
    这暂且不说。很快三郎便被带到了老板的房间里,那儿的桌子上已备好食品,
对面一位先到的客人正举着酒杯。
    “这位是进藤君。我的老朋友。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昨天他才到。跟他,你
不必拘束。请随便。”
    老板如此这般地介绍着。
    “我们刚开始喝,想让你散散心,便去叫你了。”
    此时那位叫进藤的客人端坐起来,用一种无所谓的腔调表达了一下哀悼之意。
他一身打扮相当讲究,但讲话的腔调、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肤色、骨节粗大的手指都
让人觉得他不适合住这样高级的宾馆。首先,他那可怖的长相便让三郎觉得不快。
那皮肤虽说是晒黑的,却出奇的青黑,使人联想到铅的颜色。混沌、不时转动着的
瞳仁,病理性的少发,这一切都说明其上半生是漂浮不定,历经坎坷的。
    话题依然是以无底的池沼以及蝶为主。宾馆老板一个人说着,而进藤只是敷衍
地应答一声。三郎则一边听着,一边陷入奇想之中。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老板喜
好的美味之物。其中的绝大多数是三郎未曾品尝过的无名之鸟、兽、昆虫等。平素
一向爱吃怪东西的三郎此时却没有一点点食欲。与这些美味相比,他从老板的讲话
中不禁想到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昨天蝶从零售店买完东西回来时那令人费解的举止,还有在森林中所讲
的让人心悸的话语。当时她就快要吐露真相了。如果那样就可以明白到底是什么令
她那般恐惧。但时至今日,悔之晚矣。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知道,即蝶在零售店前肯定看到什么了。说不定那就是她惊
恐不安的根源,说不定那就是跟踪她的人。而且如若再大胆发挥一下想像的话,在
森林中杀死蝶的正是那个跟踪者。
    这一带是狭小的村落,如果昨天有外人来,马上就可以知道。但在这个时节,
一天会有两三个人来吗?说到外人,现在端坐于此的进藤不就是其中之一吗?一打
听,他果然是昨天傍晚时分来的。这么偶然的吻合岂不让人觉得蹊跷。更何况他那
狰狞的面相、粗鲁的言行举止,这一切都让人越想越觉得可疑。
    悲痛中数日已过。三郎依旧滞留在稻山宾馆里。一则是上次拍电报打听蝶身世
之事,朋友的答复未到。更主要的是他感到蝶还在某处活着。就算死了,他也不忍
离开她沉尸之地的池沼。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他想监视蝶出事那天来到此处的惟一
一个外人进藤。(此事已问过村里人,得到了确认)一有闲暇,三郎便会想起池沼,
借来潜水镜,进入森林。像被什么迷惑住了一样,终日凝视着池底那幽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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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4:35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10

    就这样日复一日,他突发奇想,以现在这种眷念之情,将恋人的姿态表现在他
的画板上。他有独特的构思。首先在背景图案上画上满满一面丛生的水藻,在那幽
暗的中央处,横躺着泛着银色的蝶之裸体,用浓重的蓝色烘托全身。那简直就和他
在无底池沼中借助潜水镜所看到的景观一模一样。
    宾馆里明亮的房间不适合画这样的画,又不能背着画板去森林。为了绘画场所,
他颇费思量,最终选中那空着的宾馆副楼。那周围的空地上杂草丛生,房子整体多
处背光,那种阴郁、压抑的感觉吸引了他。三郎觉得那里才是画这副画的绝妙之处。
    宾馆老板看上去不太情愿开放到楼,但当他听完三郎那令人同情的想法,并确
认三郎将为此交付足够的租借费后,总算应允了。
    虽说是副楼,但看上去像是个古老建筑,完全荒废着,非常宽大,所以即便将
窗户全部打开,里面朝内的房间还是如同傍晚时分一般昏暗。三郎特地选择其中最
暗的一间,支起画架,立刻投入到这个奇特的工作中。
    一拿起木炭笔,他就全神贯注了。虽说有如实画出恋人的喜悦感,更重要的是
他那早已忘却的艺术感又复苏了。《沉睡水底的妖女》,单单这个极具诱惑性的标
题就已经让他欣喜若狂了。而且,拿起画笔也是抛却悲痛的良丹妙药。他摈弃一切
杂念,埋头于绘画世界中。
    这是他进入副楼第一晚的事情。他兴致所至,天色已黑却无法搁弃画笔,便点
起从宾馆里借来的油灯(这一带连电灯也没有),在黑红的灯光下,忙着那对光线
要求不高的素描工作。
    返朴的灯火将异常的阴影投射在整个房间里,那种梦幻般或是童话中的影像更
加符合他的心境。
    就在那时,他突然又一次听到那奇怪的摇篮曲。从声音、曲调直至异样的悲凄
感都与那天所听见的如出一辙。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就在副楼的某个角落里,那哽咽
着的摇篮曲时断时续,悠悠传来。
    一听到这歌声,三郎与那天一样又产生了异样的感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
他出神地倾听着那音律,很快便立起身,手拿着灯,循声走去。可那灯火一颤动,
那歌声就嘎然而止。与此同时,传来不知是何人跑向套廊外的声响。
    “谁?”
    三郎一边叫着,一边循着声响跑了过去。跑出套廊,透过漆黑的空地看去,隐
隐约约,那儿仿佛有个女人的身影跑动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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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4:53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11

    野崎三郎的恋人蝶果真如三郎及稻山宾馆的人们所猜想的那样,葬身于池沼中
的藻群里了吗?还是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过着隐居之士的生活?三郎两度听到
的摇篮曲究竟是何人所唱?说不定那人就是蝶?在回答这些疑问之前,故事的舞台
发生了变化。作者必须讲述另一人物,植村喜八的一些奇特见闻。
    浅草公园的后面有一家略显脏乱的酒馆。某个晚上(那正是野崎三郎遇见蝶并
痴迷于她的时候),在这家酒馆里,植村喜八碰上了一个怪人。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植村喜八也是毕业于西洋画学校的一位画家。但与野崎三郎迥然不同的是:他
既没有家产可以继承,所作之画又卖不了几文。他只是东京郊外胡乱混饭吃的一个
贫穷书生。和服的领子上满是污垢,皱皱巴巴,瘦骨嶙峋的腰间垂着破烂不堪的狗
尾巴草带子。
    不论怎样作画也卖不出去,最后他彻底失望,放弃了绘画,从浅草公园的一角
逛到另一角的天数逐渐增多起来。那副落魄模样的植村与公园里被面包屑及旧报纸
弄得脏乎乎的长凳形成一副非常协调的画面。他坐在那历经风吹雨打,被临时工身
上的油污、小孩的粪便搞得脏兮兮、泛着异常光泽的长凳上,观察着与其同等境遇
的年轻人、闲逛着的无所事事的掌柜、紧抱着钱钵的小和尚、经历世间风霜的面无
色泽的干枯的老头、带孩子的女人等的活动,这已经成为他的一大嗜好。
    这些人们所居住的社会与他所了解的另一个社会,例如位于山手线的某个富人
朋友的家庭、当时刚刚落成的帝国剧场、三越百货等截然不同。西餐摊贩、竞相拍
卖的衬衫店、阿拉斯加的金戒指、劣质白兰地、人场费十文钱的浪花节(三弦伴奏
的民间说唱,类似我国的鼓词)等才符合这些人们。很早以前,植村喜八就对这个
世界产生了兴趣,而且越了解就越感到一种无法言传的魅力。打个比方,这种魅力
就像踩球女孩那带有污垢的贴身内衣所给人的感觉。与豪华、绚烂完全不同,这是
另一个世界的一种美。不仅如此,这个世界中还飘荡着一种浓厚的江户时代的氛围,
这种气氛从市中心到商业区的花柳界都已荡然无存,惟独这里还残存着。如拔剑出
招的剑客、蟾蜍膏的叫卖者、背上刻有俱梨伽罗龙王像的老爷爷、满脸皱纹的老婆
婆。这一切都充满了江户时代的气息。
    不知不觉中,植村已完全变成了浅草人类。中午在说书场里,吃着饭盒里的寿
司与同座的伴奏手及矮挫子成为熟人;觉得活动小屋上逼真的招贴画很美;与观音
堂附近的乞丐交谈;在某某酒馆,喝着劣质白兰地与操着标准江户口音的兄台们激
烈辩论。
    话说那天,植村喜八去观看当时六区盛行的精彩节目——女大力士、女相扑的
比赛。叮叮咚咚的鼓声下,肥硕如渔民的女大力士,扭动着身躯,招引着看客。那
些女人一摆好架势,就如约定一般背朝观众席,或张开大腿,或并紧双腿,胀红着
脸,用力将对方扔出场外。从后面看,以略显污秽的兜档布为界,两个足球般大小
的屁股蛋,共计四个,就像奇怪的生物一样抖动着。
    喜八坐在最前方铺有草席的座位上,仿佛很荣光,聚精会神地望着台子上的表
演。
    “现在作为比赛休息间隙的助兴节目,由女大力士表演举重。”
    啪、啪,穿着印字短褂的男子,敲着梆子说着。
    看上去很重的酒桶、土袋子等被抬了上来。在更高一点的后台,伴随着三弦琴,
传来类似槲曲,但又略显悲凄的歌声。
    那时,越过摔跤场,植村朝对面看台望去,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男人,他不禁
缩了一下脖子。他怎么也不会忘记那张扭曲着的铅灰色的面孔。植村揣测那人也许
已记不起自己的模样,但他还是有点害怕,慢慢地混入人群里,那天晚上的情景又
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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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5:10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12

    一个异常漆黑的夜晚。喜八在某个酒馆中喝醉了,正沿着寺庙的长墙根晃着。
当时并非深更半夜,但路上毫无人踪,远远地传来电车的轧路声、中国面馆的笛声、
值更的梆子声,真宛如深夜一般。
    走到土墙的尽头,正准备拐向小胡同时,突然,一块和服的衣袖轻轻地掠过喜
八的胸前,一个年轻女人急喘着,躲到他背后稍稍四进去的黑暗处。
    “救救我!”
    清风般的柔声让喜八止住了脚步。当时根本就没有思考的余地,在同一胡同处
出现了另一个人,像是捉拿这藏身之女的。在微亮的路灯下,距喜八一尺左右的地
方,出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一张异常扭曲着的铅色的面孔。很显然,对方也被突
然出现的喜八给弄得手足无措,一动不动,窥探着这边。他们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异
常的呼吸。
    瞬间,也许是从说书中受到的启发,喜八想到了一条妙计。
    “喂!”
    他一边回想着平素在这一带溜达的刑事侦探的精悍神态,一边下腹运气地叫嚷
着。
    “你想对这个女人干什么?”
    话音刚落,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对方竟一下子掉转身,从刚刚来的胡同暗
处跑掉了。他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喜八竟吓了一跳,真可谓又惊又喜。
    “非常感谢!”
    过了会,仍然躲在暗处的女人兴奋地叫着。
    “那人已经走了吗?”
    “稍等一下,我再看一看。”
    喜八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感,稍微挪动一下脚步,观察了一下胡同的黑
暗处,盯着看了一会,觉得的确没有人了。
    “没事了。那家伙肯定滚到什么地方去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畏畏缩缩靠近喜八,朦胧的灯光映照出其面孔,装束一般,但曲线丰满,
容貌诱人。这个看上去像是招待的女人垂着头,忸忸怩怩站在那里。
    “回哪?我送你。”
    喜八拍着胸脯站在前头。
    “往这边走吗?……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刚才,我差一点被杀死,那人是有前科的,刚刚才从监狱中放出来的。”
    说着说着,两人离开寺庙的长墙根,走到稍稍明亮一点的大街上。
    “以前你就认识他?”
    “哎!一点点而已,没有深交。我就像被毒蛇缠住一样。他一直跟着我,威胁
说如果不听从他的话就杀了我。刚才他怀里就揣着短刀。”
    “干吗不报警?”
    “你是警察吗?”
    “不是,刚才是吓唬他的。我是个画画的。”
    “啊?”女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如果报警的话,岂不更加恐怖?如果那样恐
怕就真的要被杀死了。算了,还是逃到一个那家伙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半是自言自语地反复嘟哝着。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详细说一说?如果有我能办到的事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喜八抛却了羞涩,信口说到。
    “谢谢。我想我自己一个人能应付。”
    从那女人的话语中,一下子就感到拒绝之意。喜八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平时
就比一般人要懦弱的喜八再也没有勇气说帮助一类的话了。当街道两侧的房屋逐渐
变得明亮起来时,穿戴破烂的他渐渐觉得有点自卑。不知从何时起,方才黑暗中的
英雄变成了胆小鬼,连被自己救下的女人看一眼都觉得无比羞愧。
    “非常感谢。现在我没事了。从这我一个人能回去。”
    她朝着傻乎乎站在那里的喜八鞠了一躬,轻轻地拐过明亮的街道走了。喜八无
地自容,故作无表情状若无其事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更为可笑的是,直到此时,
他才注意到被救女子的身份。
    “啊!想起来了。她不是K舞蹈团里的舞女吗?”
    他觉得曾经见过她。以前他经常光顾的浅草六区的曲艺场里,有一个名叫胡蝶,
颇有人缘的舞女,她不知何时从舞台上消失了。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竟然在这
暗淡的地方筑窝,过着漂浮不定的日子,还要被那个有前科的家伙追得到处乱跑,
实在可怜。
    当他明白被救女子是舞女胡蝶后,喜八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宛如透视到充
斥在浅草附近的罪恶的一个侧面而感到兴奋不已。眼前描绘着前科者那抽搐、铅灰
的表情以及胡蝶的背影,在黑暗的小道上踏上了归家之路。
    植村喜八当然不知道,他所救的这个舞女不是别人,正是野崎三郎的恋人蝶。
她那晚离开三郎画室,归途中受到那个有前科之人的袭击。喜八被卷入这个故事便
是从这次与蝶的偶然邂逅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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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5:31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13

    自那以后,植村喜八总也不能忘记那晚之事。浅草曲艺场的舞女、铅灰色面孔
的前科者,这种奇妙的组合勾起了他的兴趣。仔细想想,那时胡蝶的态度令人不可
理解。在曲艺场舞台上也算见过世面的她为何对那个人无来由的威胁如此心惊肉跳?
就算那人是凶恶的前科者也不必那么胆战心惊。既不向别人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又说要躲起来。她身上莫非有什么秘密。他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苦苦思索着。
    通过以上描述,读者可能会想,这个植村喜八对于悄悄探究他人隐私有着异常
浓厚的兴趣。如果他不是那么胆小,干脆扔掉画笔去从事刑事侦探的工作岂不是更
有成就,更加称职。现在植村喜八的前方出现了引起他好奇心的目标,那个前几日
晚上遇见的前科者。在女大力士的杂耍场,隔着摔跤场地,他与他再次会面了。喜
八感到一种异常的亢奋,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喜八躲在人后,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男人。有蛮力的女相扑、女大力
士的人场式、连胜五人的精彩表演统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那人曾犯过什么可怕的
罪行,他无从得知,但此时前科者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喜八的眼睛。
    就这样监视了约有三十分钟,只见对方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并
将印字短褂的袖子一直卷到肩膀处,慢悠悠地晃向门口。于是喜八也立即站起身,
分开围观的人群,从另一个出口跟了出去。跟踪真是让人兴致昂然。
    出了大门,一看四周,发现那人夹杂在人堆中正在点烟。当时两人距离很近。
喜八想绝不能被他发现,急急忙忙正准备混人人群里。就在那一瞬间,对方已将烟
点好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那一刻碰撞在一起。
    “糟了,被发现了。”
    喜八大惊,拔脚想逃,可那人竟毫无表情地呆呆站着。看上去他已经没什么印
象了。如果真是那样就可以放心了。我要一直跟着你。喜八安下心来,继续密切注
视着那男人的举动。
    过了一会,那个男人慢慢地朝前走去。如大猩猩般弯曲的双腿、污黑的脚板底
啪嗒啪嗒发出声响,后跟破烂不堪的草鞋,真是一副破落的样子。喜八跟着跟着,
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愚蠢。跟着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到底意欲何为。你真是
多管闲事啊!但当他想到那张异常扭曲、铅灰色的面孔,又感到如果让其溜走,似
乎有点可惜。那张脸无端地吸引着他。左思右想间继续跟踪着,不经意间那人已穿
过公园,来到脏兮兮、犹如迷宫的街巷里。先向右拐,再向左,走着走着,两侧的
建筑物越发灰蒙蒙、脏兮兮了。不久,那人溜达着走进了一家小酒馆。这儿不足两
间宽,门口挂着又黑又脏的土黄色的布帘,两旁的玻璃窗上沾满了油污和灰尘,几
乎不透明。
    喜八索性也大着胆子跟着那人钻进了店里。在十七八平方米的房间里,有一个
呈马蹄形、类似酒吧柜台的台子,其外侧摆放着几把没有扶手的椅子,马蹄形台子
的里面站着个身材矮小的乡下女人。也许时间还早,店里还没有多少客人。
    “喂!来杯白兰地。”
    那个前科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靠着柜台撑着腮帮,发出嘶哑、浑厚的声音叫
嚷着。喜八则要了杯啤酒。
    “再来一杯。”
    一口气喝完后,那男人又要了一杯白兰地。其下酒菜是切得细细的卷心菜。他
一边手拿卷心菜蘸着酱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不断地要酒。
    “大姐!能否给这位老哥也来杯,我要敬他一杯。”
    那男人已醉得差不多了。看到喜八傻傻地盯着面前的白兰地,竟放肆地大笑起
来。
    “别害怕,又不让你付钱,尽情吗吧。”
    说着,好像有什么可笑的事一样,那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不久,店里的各个角落都灰暗下来,熏得漆黑的灯泡发出暗红的光线,客人也
逐渐多了起来。那个矮小女人接客的声音频繁起来,破陋的小酒馆中竟显得热闹非
凡起来。围着马蹄形的吧台形成一个奇特的派对。带着酒意,那些初次相识的人们
开始用粗鲁的语言,不带任何恶意地交谈起来。谈话的内容多是发泄不满。这是无
所事事之人的不满,听上去如孩童般天真幼稚。喜八捧着一杯酒悠然地听着这些粗
鲁却让人心情舒畅的谈话。
    “吆嘿,吆嘿……”突然那前科者打着狂放的节拍,唱起一首奇妙的歌曲来。
那曲调竟让人觉得舒缓、悠闲。喜八盯着他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有点人样的面孔,听
着这首歌,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广阔无际的大海,想起了那操纵着被海风吹得鼓起的
船帆的雄健的海员们。也许这首歌是一首船谣。“吆嘿、吆嘿……”这一拖长的余
韵也永久地留在耳中。
    “不要满脸苦相。”
    那前科者陡然煞住了歌声,大骂起来。周围的人全都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张喝醉
的面孔。
    “钱?钱是什么?钱这玩意,要有就有。你们别看我这副德行,我有个有钱的
亲戚。啊,是类似于亲戚的家伙。只要我敲他一笔竹杠,他就会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将一百两、二百两的钞票拿来,并对我说尽管用。哈哈哈。”
    男人那张可怕的面孔越喝越明亮,越喝越讨人喜欢。喜八甚至会想:这样的人
会有前科?
    “以前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昨天刚刚弄清楚。我该转运了。明天他就会送钱
来。什么?他不可能不来给我。哇哈哈哈。我也是有钱人了,有钱人了。兄弟们,
宋庆祝一下。再干一杯。”
    男人说得唾沫星直飞,那骨节粗大的手不断重重地拍打在植村喜八的后背上。
看着这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让人感到那天腰揣短刀,尾随舞女之后的男人简直就是
另外一个人。喜八想乘对方酒酣之际,打探一下他与蝶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认不认识三友馆的一位名叫胡蝶的舞女?”
    喜八拣了个机会,漫不经心般地问到。
    “什么?”
    “一个名叫胡蝶的舞女。”
    话音刚落,那方才还起劲的前科者一下子变了脸色。
    “胡蝶?你说胡蝶怎么了?”
    前科者那张扭曲的面孔,死盯着喜八,一步一步地逼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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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5:52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14

    对方听到胡蝶一词后,立刻变得气势汹汹,植村喜八一下子就呆住了,顿时痛
恨自己那与生俱来的好奇心。“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家伙也许会杀了我。”
他脑中一下闪过这样的念头。
    喜八脸色大变,直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对方,而前科者那张铅灰色、青筋突起
的大脸如金刚力士般逼迫过来。
    “你是蝶什么人?”
    从前科者的嘴中喷出含有高度酒精的唾沫。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在喜八的脑中闪
现出许多的意味。怎么回答才好?从对方那充血的双眼中射出的寒光足以说明这不
是一句酒话。
    这个男人肯定自那天晚上,即喜八装作刑事侦探的那天晚上后,就再也没找到
蝶。并且他现在肯定也明白那晚放走蝶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刑事侦探。即使他当
时没能记住喜八的长相,从刚才的氛围中也能感受出。
    “没有任何关系,仅仅在舞台上看过她。”
    喜八怯怯地答到。
    “哼,真令人可笑,你真是个色鬼,什么都不知道还要问。”
    前科者啪嗒将一直挥舞着的像要刺穿喜八眼睛的那双筷子丢在了桌上。让人诧
异的是他继续狼吞虎咽地吃起放在桌上的生卷心菜。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同
时嘴中嘟嘟囔囔地发出毫无意义的话语。
    “喂!”
    突然间,他又扬起头大叫着。
    “拿酒来,酒,酒。”
    叫着叫着,头又垂下去,最后是不为人懂的嘟哝声。
    “喝得太多了。”
    喜八心中暗喜,为了向其他人掩饰窘状讪讪地说着。他急急忙忙结完帐后便钻
出了酒馆的布帘。外面已是晚上。酒馆对面有一家散发着奥虫气味的廉价宾馆,昏
暗的灯光下,一个营养不良的拉客男子,穿得像是鸡公,正寻找着迷路的乡下人。
一个身穿细条纹短上衣,脚穿带后跟的竹皮草展,身上刺青的老兄哼着小曲,穿过
马路。已经这么晚了。喜八对这一带不熟悉,弄不清方位,但依然迈开脚步。
    还没走两三步,袖口被重重地拖住。
    “稍等一下。”
    低沉、压抑的声音。他感到身后有一个沉重的、踉踉跄跄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老哥,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前科者压抑着自己高亢的情绪,低声却执著地嘟哝着。
    “先生,先生,您还没有结帐。八十五个铜板。请先付钱。先生。”
    飞奔而至的酒馆掌柜拍打着就快要倒在地上的前科者的肩膀。
    “是吗?八十五个铜板吗?”前科者边嘟哝着,边在挂在肚皮上的钱袋里找寻
起来。
    “看好喽!这是一两银子,不用找了。”满口泡沫的他本想极有气势地说话,
但此时听上去却更像烂醉如泥之人的胡话。
    胆小的喜八此时就连甩开袖子逃走的勇气也没有,抑或是对方的醉态让他宽心
不少,就那样傻乎乎地站着。一瞬间他心里觉得空荡荡的。
    “到这里来一下。”
    喜八很难估揣这烂醉之人的意图。刚才还快要倒下的前科者此时用一种明了、
威逼的口吻讲起话来。那袖子依旧被他紧紧拽着。
    “不要隐瞒,老实交代。蝶现在在哪里?老哥,你肯定知道。”
    喜八陡然间从这个四十岁左右、浑身酒气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类似性压迫
的味道。这种感觉让他恐惧不已。
    “我根本就不知道。”
    他像一个年轻姑娘般应答着,同时被前科者拉着,一动不能动。来往的行人在
两边商店的灯光中出现、消失,仿佛是另一世界的人,压根就没注意到他们的举动。
喜八觉得他们这一对人已踏进了这个世界的盲点。
    “够了!不要这样废话了。你必知无疑。”
    前科者将他渐渐拉到黑暗处,嘴里重复着一句话。
    “如果没有那回事的话……”
    喜八意识到对方采取这种威迫似的态度,自己反倒不会有什么危险。心中产生
一种又酸又甜的感觉。这种说法恐怕让读者很难理解,就是那种几分性世界、几分
罪恶世界的魅力。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来到黑漆漆的空地上。三角形、狭窄的空地上,一人高的
树木排列着,周围全是铁栅栏,另一角的公共厕所上,沾满蜘蛛网的灯泡模模糊糊
地映出这一景象。视线的正上方,耸立着十二层高楼,逼迫过来似的,东京六区的
喧嚣越过房顶传了过来。
    “你想隐瞒,是吗?好!你要隐瞒也可以。不过我要告诉你,那个女人可不一
般。你好好听着她的身世。我可不是胡说八道。”
    前科者靠在黑暗中的栅栏上,将喜八拉到身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不知何故,
看起来他认为喜八是胡蝶的情夫。喜八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听着那人的醉话,该
应答时也故意不做声,任由他说下去。
    “让我们追溯一下她的身世吧。告诉你,她是不被当人看的人。惊讶了吧?”
    随后,那男人便花费了很长时间说起胡蝶的身世。他是如何漂泊到纪伊半岛的
南端,某个只有残疾人居住的孤岛上去的;在那个部落中是如何遇到惟一一个四肢
健全的女孩的;她是多么渴望部落外生活的;因此她是怎样不顾年龄差异,不问他
的来历就乖乖听命于他的。那个前科者异常热心地讲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上去,
这决非半醉之人的谎话。喜八非常吃惊。前科者的意图落空了,听着听着,喜八不
但没有讨厌胡蝶,反而更加可怜胡蝶那悲惨的身世。同时,对乘虚而入的男人的所
作所为感到厌恶。
    “怎么样,光听这些,你就开始讨厌那个女人了吧。快撒手吧。不论你把她带
到何处,除了我,没有人能成为她的丈夫。当然由于我出外旅行了半年,没能照顾
她。但是一旦我回来,不又是她的丈夫了吗?看!她乘自己丈夫不在之际,竟找了
个情夫,一看见我就想逃跑,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前科者似乎酒已醒得差不多了,又变成彻头彻尾的恶人。但在喜八看来,此
时的他与其让人害怕,倒不如说让人可怜。和恶人交往过才会明白有时与世上的所
谓好人相比,他们更易相处,更易融合。
    “拜托你了,告诉我吧。不管这女人多么肮脏,毕竟是我的老婆。拜托你了。
告诉我她在何处。”
    不论他说什么,喜八始终沉默不语,男人眼神一变,死皮赖脸地缠起来。
    “但我的确不知道。”
    喜八总算甩出一句话来。那时他有足够的时间演戏。
    “好!”
    前科者突然将手伸入肚子上的钱袋中,稀里哗啦一阵后拔出一把闪闪发光的玩
意。原来是一个带白色刀鞘的短刀。一看见这个,喜八的心脏附近就感到了那金属
的寒气,心跳也随之加快。那一刹那,对方又显出很了不得的架势。
    “这个本来是要对付她的。我不想把你怎么样,不想吓唬你。快点告诉我,她
到底在哪里?”
    “就如刚才所说。”此时喜八都快要哭了,“你误解了,我仅仅知道胡蝶是个
舞女罢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饶了我吧!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家。”
    紧张的问答又持续了一阵子。前科者手中的短刀多次在喜八的眼前晃动。最后,
喜八决定与这个人一起回家,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从而洗清这不白之冤。在外人
看来,两人像是好友一般,手牵着手,事实上是前科者担心喜八逃跑,紧拽着他不
放。穿过浅草后的漆黑小道,两人急匆匆地向着喜八的住处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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