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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通霊№阗王

[侦探小说] 江户川乱步全部的推理小说(申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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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9:28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24

    “啊!水。”
    突然,进藤失声大叫着跳起来,不知从哪来的力量,像疾风一般扑向空地的一
角。那里有一个小四坑,里面残存着少量的水。
    “是水,是水。”
    野崎和植村看到那个凹坑后,也像疯了一样跳起来,互不相让,朝着那水坑冲
过去。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像三头饥渴之极的野兽。
    他们在水坑旁,不顾一切地捞起水就喝。哪怕是一滴水也关系着他们的生死存
亡。最后,这三个人的头在水坑上相互折叠着,抵撞着,像狗一样啪嗒啪嗒地舔着
水。在混沌的光线下,根本无法辨别那究竟是清水还是腐水,说不定是人的血水,
其实即便这样也管不了那么多。不管是泥水还是什么,对于他们而言都犹如甘露。
很快,那小小的水坑就见底了。
    即便是短暂的喜悦,即便由于摄取了少量的水分,接下来的将会是更加难耐的
饥渴,他们毕竟可以暂时忘却一下胃之苦痛。觉得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样。但与此
同时,方才那已麻痹的心灵之痛又开始更加残酷地折磨起他们。
    “为什么我们会遭此一劫。根本役有想到。”
    野崎说道,仿佛到此时才想起来一般。之前,他们光想着如何从被活埋的境遇
中逃出去,拼命地干着挖掘逃生的工作,无暇考虑其他任何事,而现在他们已经完
全绝望,刚才补充的水分又给了他们一些思考的气力,他们的话题终于转到这一方
面来了。
    “明白为什么又有屁用。对于我们这些必死无疑的人来说,管它什么被活埋的
原因。比这个更重要的是谁来掐住我的脖子弄死我。一想到很快就要活活的饿死我
就受不了。野崎君,拜托你了,掐死我吧。”
    已经毫无斗志的植村第一个自暴自弃起来。
    “不要这样,人十天二十天不吃也不一定会饿死。我们为什么会遭此一劫,想
着这个问题时,说不定会顺带着想出逃生的办法来。幸亏刚才补充了点水分,难道
不应该趁这个时候好好想一想吗?集中三个人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出办法来。”
    野崎似乎还有点不甘心。
    “事实上,刚才我就一直思考着这件事。”进藤若有所思的应和着。“但你们
到底怎么进入这个洞穴的?”
    “对,谈谈这个。我们先说,完了后,你也将经过说给我们听一听。事情的经
过是这样的。”
    于是,野崎就将他们被活埋于洞穴之前的经过,完完全全地讲述出来。那时三
人不约而同地又凑到原来的篝火旁。进藤的和服已经烧尽了,那残烬泛着红光,仅
仅能辨认出相互的脸。植村迫不及待地脱下自己的和服想放在残烬上燃烧。“即使
没有光亮也可以讲话。”进藤阻止到。他不愧经验丰富,为了以后暂时储存一些柴
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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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25

    “那黑怪物像是人呀。”
    听完大致的经过后,进藤说道。
    “当然,如果不是人,不可能那么自如地用两条腿走路。”
    “对了,那就对了。你所说的那个怪物不是别人,正是稻山宾馆的老板。”
    “哎,宾馆的老板。怎么会有这种事。宾馆的老板有什么必要做这种事。首先
他没有活埋我们的道理呀。”
    “有!”进藤出人意料地说道,“有!好好听着。是这么一回事。啊,讲这件
事之前,我想问的是那幅画。那幅画了一半、放在副楼中的女人像。那个是你画的
吧?”
    “你看到了?是我画的。那是我死去老婆的肖像。”
    “是吧,那就没错。我就一直觉得事情奇怪。正好是我到宾馆的那一天,听说
有个女人溺死在森林中无底的池沼里。老子根本没想到是蝶。因为谁都没说出她的
名字,只是讲那位夫人,那位夫人。但是怎么说呢,你的举止有点怪,然后,这个
男的,叫植村的小子来了之后,事情就更奇怪了。另外这小子,想必你也知道,和
我为了一件事在浅草就认识了。我也掉以轻心了,今天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但那
幅油画今天我才看见。今天我无意中去了副楼,看到了那幅油画中的人与蝶一模一
样。而且你是画的裸体像,那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下子就清楚了。但凶手不是我,
你们怀疑我是无可厚非的,可是凶手的确不是我。我跟踪蝶,想砍死她是有的,但
我根本没想到她会跑到这穷山僻野来,我到这里来,是找宾馆的老板有点事。没想
到蝶也正好那时来了。”
    这就是进藤即便看到植村来到此处也没有想逃跑的原因。野崎和植村都点了点
头,觉得果然如此。同时植村也突然想起上次在浅草的小酒馆里,进藤所说的“近
期我将有大笔收入”这句话的意思。他不禁想到这和进藤此次来这山野中的宾馆有
着什么联系。
    “随后我就掉进这洞穴中。事实上是被宾馆的老板推下来的。你们可能不知道
这里是哪里,这儿是稻山宾馆的正下方。”
    “哎,宾馆的正下方,怎么回事,这森林中的洞穴与宾馆的正下方相连?”
    “没错。这儿的正上方就是那老家伙的房间。你们好好听着,事情是这样的。
我一看到蝶的画,就明白那曾是我老婆的女人已经死掉了。尽管她是我所讨厌的家
伙,但心中还是觉得怪怪的。突然我想到这肯定是宾馆的老家伙子的。别看这家伙
现在这副模样,他是一个可怕的有前科之人。是怎样的一个前科之人,我待会再说。
我当时就觉得可能蝶不是淹死的而是被这家伙杀死的。一想到这,以我的个性就再
也不能忍受,我就一下子冲到那家伙的房间里,想逮住他让其老实交代。但他却不
在房间里。想必那时他正身披兽皮,改头换面,在森林中晃悠着了。”
    和服的残烬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洞穴中又恢复到原来的墨一般的漆黑之中。
黑暗中,进藤那凄厉低沉的声音,带着余韵回荡着。让人感到似乎只有声音在黑暗
的空间里游荡。即便如此,刚刚的那一点水给了他们很大的动力。在这之前,垂死
般横躺在地上的三人都已经爬了起来,而进藤依旧低沉地毫不间断地继续说着那件
事。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野崎还是植村,越听越吃惊。宾馆的老板是前科之人,
那黑怪物还是这老板,这一切都太出乎意外了。一时间他们甚至觉得该不该听信进
藤的话。这个进藤毫无疑问是个有前科之人,说不定他故意编出这种谎言来欺骗他
们以达到某种目的也未尝可知。两个人听着进藤的长篇大论,丝毫不敢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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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20:0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26

    “虽然那家伙不在,”进藤继续说着,“我想正好趁他不在仔细搜索一下他的
房间。如果他是杀害蝶的凶手,肯定会留下什么证据的。我过一会再跟你们说这里
面是有道理的。肯定会有证据的。就这样我在那房间里找了个遍。那房间的架子上
摆放着罐子,那里面也搜过了。可是什么都没有。真不愧是个大坏蛋,一点也不大
意。当我正想撒手离开时,忽然注意到榻榻米。有一张榻榻米滑溜溜的。我想这有
点奇怪就揭起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那下面的地板,你们猜怎么着,是可以推开的。
    如果当时就撒手的话就好了,但我没有,我打开那地板爬了下去。那里有一个
宽敞的房间,其中一角摆放着那家伙的食品罐以及两三个行李等。那是有八张榻榻
米大小的地窖,由于其上的地板已经打开,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觉得那
行李中有点怪,就蹲在那里准备打开来看一看。就在那时,身后似乎传来人的呼吸
声,是不是那老家伙来了,我想着转过身,不禁大吃一惊。在地窖的那边,在地窖
的底下还有一个石制开关装置,还有一条路通到下面。不管怎样我怎么也没注意到
地窖的下面还有地窖。那块石板吱吱嘎嘎地抬了起来,露出一个东西,就是你们所
遇见的那个黑怪物。那个打扮成熊一样的家伙。不但如此,它还手提骨骸,那不是
一个两个,而是用绳子串起来的一把骨骸。在黑暗的地窖中,出现这么一个家伙,
我真的吓得不行了。我当即就想逃,对方也大惊,发出奇怪的吠叫声,将骨骸往那
一扔就朝我扑了过来。我大惊失色,根本没注意到那就是宾馆的老家伙。一下子就
被压倒了,然后就像你们所看见的那样,从那顶棚上的洞中倒栽下来。遭到突然袭
击,倒了人辈子大霉。
    所以说这里相当于宾馆的正下方。在这个顶棚上有刚才提到的地窖。因此在这
里即使狂吼乱叫也没有人会听到,那个老家伙也不会来救我们。因为我们掌握着与
他性命相关。可怕的秘密。说到他的秘密,我考虑了很多,通过你们的话,通过我
的亲眼所见,我考虑了很多。最后我明白那家伙是个恐怖的杀人狂魔。他本来就是
这样的人,你们可能不知道,他曾经杀过人……这是我和他两人之间的秘密。曾相
互约定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对别人说。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秘密约定。我说,我
现在万念俱灰说完那件事就去死。不管我们怎么间也是死路一条,而且我们是一起
的殉难者。你们要好好听着。”
    进藤的声音在黑暗中不可思议地响彻着,如雄辩一般。其一,那是对将自己逼
人死地的仇敌的诅咒声;其二,现在只有束手待毙,别无他法,不这样无法消除洞
窟内的恐怖与寂寞。
    作为听者的野崎和植村也是同样的想法。至少在黑暗中听着话声,可以或多或
少地忘记死亡的恐怖以及那再度袭来的难以忍受的饥渴。那是世上不可想像的情景,
不,那不是情景,而是刻骨铭心的感受。黑暗中失去视觉的他们,犹如栖居在深海
中的鱼类,听觉与触觉异常敏锐,能感受到相互间的声音、呼吸、周围的空气。
    进藤那奇异的故事就那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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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20:27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27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我的职业是航海。说是航海,我既不是船长,也
不是大副等了不起的角色。而是一个水手,最下层的水手。那是一艘带辅助发动机
的帆船。主要是国外航线,穿越世界的各个角落。因此曾抱过各种肤色的女人。一
想到那个时候我就后悔为什么要放弃船员的生活。
    “那时我们的船因为被租用的缘故正在南洋一带航行。我们将日本的货物运到
爪哇、塞莱贝斯等处与当地的物产进行交换。当时这是一项冒险的工作。当时装载
的货物是椰子仁干,将其装满船舱后,看了风向再离开了梅那多港。那时日本是樱
花季节,但当地位于赤道附近,所以如盛夏般酷热。船走直线向着神户前进,当时
航程过半。在船的左侧曾看到菲律宾的明达那岛,不久便再也看不见陆地的影子。
当船到达马里亚纳海正中时遇到了可怕的飓风。因为是不足两百吨的小帆船,刚开
始时依靠机的力量穿过了大浪,但当帆柱折断、大风将帆扯碎后,一切都完了。那
个辅助发动机根本不管用,分不清哪是大海哪是甲板,很快,两三个同伴便被大浪
卷走,不知去向。眼看着船就要开裂了,我已作好丧命的准备了……至于如何得救,
那真是走运。当我醒过来时,天气已经恢复了,大海平静如镜。大海中只有一艘小
艇,寄命于此的获救者,除了我,还有大副、厨师和该趟货物的货主。一共是四人。
那艘帆船早已不见影踪,只有这些抓住甲板上救生艇的人才得以获救”
    “虽说是小艇,由于飓风的缘故也已是遍体鳞伤,既没有油,又没有舵。其实
即使有这些设备由于无法掌握方位,即便能行驶也不知往哪里去。只能将命运交给
老天爷了,随波逐流罢了。说不定能撞见什么小岛或遇见别的什么船只,如若不然
只能去等着饿死了,我们的命运只会有这三种可能性。这暂且不论,嗓子开始一点
点渴起来。放眼四周都是水,却找不到一滴可以喝的水。虽然想喝海水,但那太咸
了,因此不管嗓子有多么的渴,也不能去喝那咸水。那种痛苦犹如地狱一般。
    “三天中,就像做梦一样在大海中漂浮着。腹中的饥饿尚且可以忍受。嗓子眼
却像着了火一样,舌头焦黑,连说话也不能说了。真可谓饿鬼的穷途末路。信天翁
这家伙就像嘲笑我们一样在我们的四周欢快地飞翔着。我们真羡慕这些信天翁,以
及那些海中的鱼儿。我真想变成鱼,一边尽情地喝着咸水一边在冰凉的海底畅游。
另外还是太疲惫的缘故,常常睡得很死,连肚子饿都忘却了。梦中的感觉是一种醒
着时无法感受、无法描述的东西。曾梦见在日本的家中柔软的被褥中与美女躺在一
起,枕边美丽的玻璃器皿中盛着满满一杯清澈见底的水,有许多看上去好吃的馒头。
尽情地吃,尽情地喝。可是当从梦中醒来,看看四周没有大陆也没有别的东西。在
大海中,在赤道上,燃烧着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嗓子已经彻底烧干了,如煤渣,
稍稍动一下舌头就会传来喀嚓喀嚓的声响。肚子也不是饿了,而是像被火筷子撒着
一样,一阵一阵的疼……和我们现在一模一样。洞穴中和大海中虽有不同,但这一
点……”
    野崎和植村好容易才克制住,没有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幸亏在黑暗中,他们可
以随心所欲地稍微舒服地躺着听着这怪异的声音。即使想着这是进藤的话声,不知
不觉中,那声音变成一副画面浮现在他们的眼前。特别是当话中讲到的“柔软的被
褥”、“清澈的一杯水”、“如山般的馒头”等等就像他们自己的梦境一般,随着
话语,他们时而喜悦,时而失望。进藤的语声渐渐低沉,嘶哑起来,尽管如此,他
依旧执著地、像疯了一般继续地讲着。稍稍一走神的瞬间就会觉得那不是人声,而
像是某种机器的声音,以一种可怖的旋律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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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20:45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28

    “有一次腐烂的海鱼在小船的旁边漂浮上来。顿时四个人就像刚才的我们一样,
如饿鬼般挤到船边捞那条鱼,相互撕扯着。当时已经眼花缭乱,哪管它是腐烂的还
是什么的。那条鱼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由于是一条相当大的鱼,所以
吃完后我们稍微回过一点神。打个比方就像刚才我们喝完那点水后就有了力气一样,
那时,本来连话也不说的我们开始慢慢地聊了起来。
    “随后的一段时间,我们就想会不会还有鱼浮上来,便死死盯着小艇的四周。
但仅这一次,大洋中腐烂的鱼也不可能都浮到这儿来呀。但是有一个人,就是那个
货主想到了个好办法。将身上衬衫的线解开,将其接得长长的,前头结上领带的别
扣,这次想钓活鱼。可一想没有钓饵。不管你如何坚持垂钓,鱼也是不会上钩的。
毫不容易想出的妙计只能化成泡影。
    “就这样熬着,到了第五天。我是弄不清楚,大副那家伙推算出来的。是的,
第五天了。到此时已无法忍受了。在我们四人中,那肥硕的货主恐怕是最饿的。他
羞愧地将靴子皮泡在海水中。我盯着看心里想那是干什么,原来他想吃那玩意。其
他人看见后纷纷仿效,可靴子皮哪能吃啊。我们放在嘴里吮吸着,那咸水让嗓子间
的干渴更加厉害。根本就不可能填饱肚子。
    “除此之外还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但终究都归于失败,毫无裨益。于是我
是彻底地灰心了,想着要死就死好了,翻倒在小艇上闭起了眼睛。其他的人似乎也
跟着我躺倒下来。
    “迷迷糊糊了一阵后,突然感到我的旁边有谁在喀哧喀哧地弄着什么。眯起眼
一看,大副那小子正在捻衬衫的碎片,用大折刀将其长度切齐。不用说那是抽签一
样的东西。但他准备这干什么?难道疯了。我不禁害怕起来,‘喂,你干什么呢?’
那家伙阴着满是青筋的脸沉默着。那眼神就像要拼命一样,让人毛骨悚然。沉默着,
紧紧地盯着我。我虽什么也不明白,但觉得其中有某种意味。当我盯着那小子看时,
终于反应过来。是啊,我也明白如果当时不那样做将无法生存下去。除此之外别无
他法。那就是抽签中的负者让其他人共食这一可怕的想法。哈哈哈哈……”
    进藤这阴险、低沉,像是空洞中回旋的不可思议的笑声让另两人不由地颤抖起
来。他们不知道如何解释进藤所说的这一长段与当前问题没有丝毫关联的话语。说
不定这里面蕴涵着他的阴谋。也许他正暗示着某个可怕的计划。一想到这,他们朝
着这个看不见的敌人摆好了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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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21:04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29

    “我一看见那玩意儿就不能不害怕。”
    黑暗中,如奇特的唱机一般,进藤那嘶哑的声音继续响着。
    “大副那是什么?我问道,那小子一下子笑了起来,拿着签敲打着船板粗暴地
说他已受不了。我不说你们也明白,如若不共食,肚子已经饿得受不了。明白吧,
如果不共食,已经受不了了。
    喂,你们在听吗?……怎么出奇得安静?好好听着。……我就那样和大副说着
话,另外两个人虽说已累得爬不起来了,但也想听一听,就这样竖着细脖子瞪着这
边。我铁青着脸瞪着那些签,大副就瞪着我那张脸,我们当时想着必须共食。他们
很快就明白过来。明白了签的用途。当时四人相互看着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我再
此之前也曾遭过难,一点小事是不会让我吃惊的,但只有那时我非常害怕。小时侯,
老婆婆曾给我看过恐怖的地狱画卷图。那时,小艇上的场景不就是一副地狱画卷图
吗?”
    如果黑暗会让人发狂的话,那不仅是讲着乱七八糟长篇大论的进藤,就连听着
的这两人也已半疯狂了。之所以这样说,就以野崎三郎的心境而言,他甚至连进藤
的话声是真人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幻听都分不清楚了。事实上,除了这通顺的话语声
外,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音乐,如同电话串线时断时续地传过来。那似乎是中国音
乐中的胡琴,曲调异常地催人人眠。那曲调让人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人沉坠于深海中,
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寂寞、无助的感觉。
    “……最终我们抽签了。”
    进藤的话声停顿了一阵后,好像又想起来一样继续说道。
    “我们四个人都像幽灵一般青着脸,牙根打颤,开始抽那用布条捻成的签。这
世上恐怕很少有这么当真的赌博。那胖乎乎的货主刚伸出手就缩回来,现在想起来
那简直是一瞬间的事。但那时是关系生死的决斗时刻。因为一旦抽错签就将丧失性
命。我当时已经无所谓了,第一个去抽签,仿佛是对他们说有什么好害怕的,瞧我
的。按规定抽到短签的人将被杀死,而我却抽到了长签。随后是厨师,那货主也硬
着头皮抽了,大家都是长签。看来大副那小子自己作签,自己中签。当时他那张苦
脸让人看了不知是哭还是笑,不可思议。好一段时间怅然若失地沉默着,突然大笑
起来。他卑鄙地欺骗我们说:‘你们大家当真了吗,你们不明白那是开玩笑吗?’
想想他的心理也实在可怜。但肚皮饿的感觉也很可怜,这两种感觉是格格不入的。
因此虽然总感到他可怜,但手已朝他掐了过去。”
    那时,野崎三郎感到脖子周围有手指触碰,大吃一惊,用手一挥,可能是心理
作用,周围是空荡荡的黑暗,毫无人踪。进藤的声音从比刚才更远的地方传过来,
好像他渐渐远去,那话声仿佛从对面的角落里传过来。这可能是因为太饿了,三郎
的耳朵已听不清声响,也可能是他在不知不觉中已从那可怕的进藤身边离开了。
    从那时起,除了进藤的讲话声外,从另一个角落传来别的嘈杂声。这决不是三
郎的幻听,连进藤也在叫骂着:“吵死了,即使动来动去也没用的。给我安静点。”
不用说这是植村喜八由于肚子饿而乱动。三人中最懦弱的他终于受不住了,一边呱
挞呱挞痛苦地扭动着,一边发出呜咽声:“疼死了,疼死了。”他一定因为肚子太
饿了而被胃痉挛那样的剧痛折磨着。
    进藤几次想继续说,都被植村打断了,最后他终于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起来。
但很快他像想起什么又用欢快的腔调喊起来。
    “喂,有好办法。我能让你不必抱着空腹到处乱打滚。谁拿着火柴?不好意思,
能划一根吗?我有办法,找到吃的。”
    那时火柴在植村的手里,但就算听到进藤的话也不相信他真有办法,所以他怎
么也不划亮火柴。
    “喂,火柴。火柴。这种疼痛没什么,只要吃点东西就没事了。我也有过这样
的感受。快,划着火柴,火柴。”
    像是告知什么好消息一样,进藤的声音听起来兴高采烈。于是连被剧痛弄得死
去活来的植村也似乎明白了,哼哼着,终于划着了火柴。
    “你把和服脱下来燃烧。如果亮的时间太短不行。野崎君能不能帮一帮忙。快
点,如果不快点火柴就要灭了。”
    进藤不愧是体格强健,虽然也一样空腹,但看起来其体内还残有超乎一般人的
精力,一边说着,一边迈着稳健的步伐,满不在乎地向洞穴的那一边走去。剩下的
两人还不明白进藤的话意味着什么,但不管怎样,先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植村将和
眼放在火上,洞穴中啪的一下子就被染成黄色。
    “不要慌乱,我讲的食物就是这个。”
    顺着进藤的声音望去,那家伙已性急地反握大折刀,跨在那个他称作宾馆老板
娘的女人的尸骸上。原来他是想用这尸体的腐肉来治愈植村的胃痛。
    篝火光线下映照出的那时进藤的样子就和他刚才用于形容的地狱画卷图完全一
样。看着这种场面的野崎等感到恐怖的不仅仅是要直面牲畜般悲惨境地,而且无法
抑制住自己体内一种令人作呕的欲望,即与其责骂进藤这非人暴行,倒不如与他一
起嘬吸那女人的腐肉,真是无底地狱啊!但地狱之苦还没有到此为止,死期一定之
人的贪婪、无耻不会只停留在吃腐肉上。始终很顽强的进藤放下一度挥舞的大折刀,
暂时离开了尸体,舔着滑溜溜的厚嘴唇,用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另两人的脸,像
要吃掉他们一样。
    随后在这人世外的洞穴内,发生了什么事。作为正常人的作者已没有气力描述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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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21:35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30

    “当我想掐死他而伸出手时,厨师那家伙已经迅速地拿着刀,一下子插进大副
的腰部。没挣扎一下就死了。……”
    进藤继续执著地讲着他的故事。篝火已经熄灭,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听着的两
人相互用身体取暖,再也没有发出刚才的苦痛声,出神地听着这不可思议的故事。
为了燃着篝火他们脱去了和服,所以现在肚子虽然不饿了,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气。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说你们也明白。那时我们已成为野兽。幸运的是相当长的
一段时间中,大海风平浪静,但既看不见大陆也看不见救援船只。在这么挣扎中,
厨师那家伙中暑了,在小艇中死去。我们没有将其水葬而是好好地保存起来。但我
们的操心是多余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不久遇到了来往于南洋的外国船只。
我们拼命打着手势,那些好心的外国船员将我们救了上去。一问才知道我们的小艇
已进入赤道附近著名的无风带区域。难怪好几天看不见大陆。转念一想,我们可是
杀人犯呀。不,不仅仅如此,我们还干了更加严重的事。如果他们发现那具尸体就
糟了。于是我和那个货主一起偷偷摸摸地将尸骸与污秽之物统统扔进了海里。”
    进藤稍稍停顿了一下。
    “你们可能已经察觉了。那个货主就是现在稻山宾馆的老板。喂,你们明白了
吧,那个家伙是有过这样经历的。然后我们被送回到神户,自那分别后再也没有见
过面。经历过那件事后,我非常害怕大海,正好乡下的家中有工作,便回去了,随
后的两三年间,拼命地工作挣钱,然后就想拿着这些本金去东京开创一番事业。在
那里结交了一帮坏朋友,酒也能喝了,力气也大了,习惯干坏事。可以说把所有的
坏事都干绝了。坐牢也不止一两次了。
    “就在那时,如你们所知道,我碰到了蝶。就像我和你们常说的那样,她是一
个残疾人部落的女孩。我转到那里,将其诱骗到手,并且和她过了一段夫妻生活,
但这个畜生竟然听信小年轻的鬼话,成为了一个舞女。我的确不知道她跑到了浅草
的舞台上,所以找了许多地方。当我好不容易找到她时,野崎君,她那时已成为你
的小妾了,对吧?我勃然大怒,发誓一旦抓住,就要砍死她,好几次跟踪。但总是
出现碍事的人,让她逃掉了。就这样晃荡着,不久我那少得可怜的本金就在赌博中
输得干干净净。又不能重新得到蝶,而且还有别的烦人的的事。在这个世上我已经
待腻了。就在那时我想到了在小艇上保住一条命的那个货主。当时还比较幼稚,还
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认为如果勒索他一下就可以弄一些钱花一花。于是我便又是写
信又是出门到处寻找,但是他原来的店已转让他人,去了哪里无人知晓。我当时真
是颇花了不少工夫。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跑到这穷山恶水中来。最后总算让我找到
了,很快就寄了封要钱的信,果然不出所料,他按照我的要求送来了支票。可见他
是多么恐惧过去的那件事啊。这下太好了。以后我想要多少就可以要多少,于是我
用他给我的钱,稍事打扮了一下就那样来到了这个宾馆。
    “那个老家伙拼命地拍我的马尼,说什么我好想你呀,尽量多留一段时间等好
听的话,因此我心情很好,再说当时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被这家伙杀了,于是就优
哉游哉地待着。那是必然的,我当时的眼神毫无异样。但是作为证据的,你们曾看
到的,放在那老家伙房中的罐子,那些瓶瓶罐罐。他曾让我吃那里面的东西,讪着
脸拍我的马屁,现在想想,那决不是一般的食品。腌制的东西,真可能是那玩意。
说不定我吃的就是自己老婆的肉。
    “还有一件事。在那无底池沼中死去的不是蝶一人。在稻山宾馆建成后,在此
之前还有两人丧命。而且一个是洋鬼子,一个是角斗士,都是让那老家伙垂涎欲滴
的好东西。还有,还有,不仅仅这些。那个老板娘事实上疯了,什么也不会说,只
记得唱摇篮曲。这个呀,据说过去在那个副楼里,小孩经常是生了就死,生了就死。
她恐怕太眷念孩子而精神错乱了。但是这家伙对此却只字不提,当然不提。据说那
家伙讨厌那栋副楼,以前就不住在那里,而且也非常讨厌老婆的摇篮曲。怎么样,
这个家伙是怎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你们该明白了吧。”
    真不愧是干惯坏事的恶人,进藤的推理不能不让人同意。但是对于野崎和植村
而言,因为这是从黑暗中传来的如机器般响动着的不可思议的声音,而且方才他们
有了人境之外的体验,所以已经习惯了刺激,对于恐怖也就不感到恐怖了,进藤所
描述的本应让人战栗的场景也就好像世间的平凡事那样不足为奇。这就和栖居在黑
暗中的鱼类一样,已经陷入对恐怖的不应期了。想一下,他们自身这种不应状态才
是比其他恐怖更让人颤栗的。
    总之,如果进藤的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么只能说这个稻山宾馆的老板才是世上
无以伦比的大恶魔。野崎三郎接着进藤的话发挥了一下想像,那么在这偏僻的地方
建温泉宾馆,在宾馆里设置奇特的土耳其浴室,亲自担当搓澡人,发现一条老洞穴,
将其作为从他的地下室到无底池沼森林的通道,这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了他那可怕的
病态嗜好。
    恐怕他很难忘却赤道下的大海上体验到的那种甘美、浓香所带来的蛊惑。他恐
怕天生就是变态味觉之人。而且那仅仅一次的经历肯定让他全身心地、不能自拔地
陶醉其中。然后,这可能猜测的有点过分,他就像安达原的鬼婆一样,先将油脂少
的婴儿的尸体腌制起来(这对于他而言最为便利,最不容易被人发现),不久他吃
腻了,就必须物色健壮的如日本海中加级鱼一样肉绷绷的牺牲者。为此,他想到了
土耳其浴这一便利的方法,就像猫吃老鼠之前要先长时间玩弄一番,他也要玩弄裸
体的浴客,从中挑选最有魅力的,将其作为牺牲者。不用说,蝶就是被挑中的牺牲
者之一。野崎三郎不就看到他玩弄蝶的身体,听到他赞美道“多么匀称的身体啊”。
为了能说通牺牲者的失踪之迷,正好借助那无底的池沼。他肯定采取这样的手法,
即当作为其目标的牺牲者在池沼一带徘徊时,他从那洞穴中,乔装打扮后接近牺牲
者的身后,将其拖走的同时,在池沼边留下些物品,作为其落水的证据。
    再发挥一下想像力的话,那掉落在森林里的带黑圆点的手帕也是他干的。为了
陷害进藤,他特意偷出进藤的物品,将其丢弃在现场。因为他认为这是野崎他们怀
疑进藤时,最为有力的物证。
    而且,他们三人之所以被困在洞穴中是因为他的坏事就要暴露了。他本来以为
野崎会离开这里,但却没有。进藤这可怕的对手又出现了。而且那假侦探植村也到
了。他不能不感到危险。并且他也知道那野崎和进藤都与蝶有过特别的关系。
    更为严重的是,他囚禁在密室中的疯老婆也被野崎看见了。而且那次在森林中,
她差一点就和野崎讲话了,于是他拿定主意先将自己的老婆勒死,将尸骨抛弃在这
洞穴深处。
    但即便如此,这吃人庞王将他们三人困于洞中便能悠闲地继续他那难以捉摸的
勾当吗?他真是那么大胆的男人吗?
    想到这,野崎的眼前,黑暗中,那胖乎乎、秃头、油光滑亮家伙的傻笑又浮现
出来。几天前还对他抱有好感,正因为如此,现在心中更感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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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31

    就算他们猜测到事情的真相,就算进藤的推理无懈可击是正确的,他们的命运
依然没有改变,还是黑暗、腐肉、遭人唾弃的畜生行为与死亡。
    “再找一次出口,怎么样?”
    终于恢复精神的植村难奈寂寞,不甘心地说着。
    “傻瓜,刚才我们不是拼了命找过了吗?到了现在,凭这虚弱的身体,即便找
到了似乎能出去的地方,你又能动吗?”
    “那是不行的。这个洞穴全是岩石构成的,不是人造的。正因为是天然洞穴,
所以不管你怎么折腾也是白搭。”
    野崎和进藤七口八舌地将植村的提案付之一笑。但说归这么说,人的不甘心是
多么可怕的东西。他们又站了起来,宝贵的火柴已经用完了,只好在黑暗中用手摸
索着走。尽管如此,他们又开始探寻出口。
    当然,这样我决不可能给他们带来任何光明。三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后很
快就疲倦了,肉体的疲劳伴随着精神的绝望,他们又在洞穴中摆出各种睡姿,如烂
泥般横卧着。
    这样,空腹的苦楚又要袭过来。但在这种苦楚把他们弄得癫狂之前,谁也不想
摸到黑暗中的那个角落重复野兽的行为。在作为人的意识还残存的情况下,不仅仅
是恐怖,哪怕闻一下那怪味都想让人吐,因此都害怕过去。
    随后,在那种状态下,黑暗与静寂几个小时或几天地持续着。他们每一个人几
乎所有的时间都昏昏地睡着,稍微清醒一点,便懒洋洋地嘟嘟囔囔地说着话,如果
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尽量不发出声响,爬到那堆腐肉边。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洞穴外犹如仇敌相互怒目而视的进藤与另两人,在洞穴
内却让人感到非常亲密。特别是进藤和野崎,他们共同的爱人落入他人之手,那个
凶手就是将他们活埋于此的宾馆老板,由此他们抱有奇妙的同感,相互喊着蝶的名
字,相互讲着蝶的事情,也算是心理安慰吧。他们各自在黑暗中描绘着蝶的样子,
甚至听到了她的声音。而且蝶那媚人的姿态,或是那甜美的声音总是与对方的脸与
声音交织在一起。例如在野崎的眼中,进藤和蝶重叠在一起,纠缠在一块。那是一
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人感到他们相互间不抱有敌意,反而是一种友爱,一种难以
理解的怀旧情感。
    但是这种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当那能稍稍填饱肚子的玩意一片不剩后,
那可怕的饥饿之苦,又比刚开始时更加猛烈地侵袭过来。这一次三个人都不能不痛
苦地呻吟了。漆黑之中,犹如屠牛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三人像芋虫一样在洞
穴中扭动抽搐着。即使这惨叫声能传到宾馆的房间里,那最多也是向作为敌人的宾
馆老板求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救命,野崎君,我不行了,救命!”
    突然间传来植村的声音,这与刚才的呻吟声不同,是一种异样的叫声。野崎觉
得那是一种临死前的十分痛苦的声音,于是他在挣扎中好不容易循声爬了过去一摸,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什么也不说,可怕地扭在一起。
再仔细一摸,被压在身下的是植村喜八,骑在上头,紧紧掐住植村嗓子的正是进藤。
    “进藤,你干什么?”
    野崎用那嘶哑干燥的嗓门叫起来。但是没有任何回应,沉默中的打斗像疯了一
般继续着。为什么而打斗,到了现在已是不言自明了。进藤难奈饥饿,想把植村作
为第二个牺牲者而倾其全力战斗着。最后时刻,他终于露出鲁心来了。
    野崎猛然间产生一种类似于蝼蚁弱肉强食般的想法,既与进藤一起干掉植村。
但很快他就抖了一下,回过神来,忍着疼痛想把进藤的手从植村的脖子上拨开。但
是凭他的力量根本拨不动那已变成野兽的进藤。他又咬又抓,想尽了一切办法,但
进藤的双手像青铜一样定在那里,纹丝不动。如果那时洞穴顶棚的盖板上不产生异
样的变化,恐怕植村是必死无疑了。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从顶棚石盖如线的缝隙中,一种红光闪闪的射进来(那是
他们从未见过的异样的红光)将洞内照得微亮起来。而且,那道红光忽明忽暗,很
长时间,将近五六个小时从石盖的缝隙中照进来。或许是精神作用,不时传来可怕
的犹如地面震动的声音,时不时的大震动让人觉得洞穴的顶棚都快坍塌了。
    对于这种突变,即便是进藤看上去也吃惊不小,借助红光朦朦胧胧可看见他不
由自主地松开了植村的脖颈。于是植村就像从猫嘴中逃出的小老鼠,在那种时刻依
然以令人吃惊的速度一下子跑进了通往森林的那条窄道中。在异样的光线下,进藤
犹豫了一下,但那因饥饿而产生的兽性很快占了上风,他没有去追逃跑的植村,而
是向野崎扑过来。野崎好不容易才脱开身,他也以不同于寻常人的速度在洞穴当中
到处乱跑。痛苦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的喊叫震撼着圆天棚。与此同时,头顶上方的不
知缘由的红光与淡淡的烟雾混杂着如雨般流进,不时传来五雷轰顶状的大声响,大
震动。让人感到是被天昏地暗的噩梦魔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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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22:20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32

    沉浸于极大快感中的野崎三郎不知不觉中恢复了意识,就像是从隔着厚棉絮的
对面,如雷般的声响与地震般的颤动将其从甜美的睡梦中弄醒一般。
    他为了想出现在的位置和时间,不得不像婴儿爬行一样,花费了很长时间,令
人着急地慢慢思考着。最后他还是将临死前的那段经过清楚地想了起来。植村、进
藤与他被稻山宾馆的老板困在地下的洞穴中,在经过各种各样的争斗后,因疲劳饥
饿而亡的。
    “我已经死了一次了。但为什么又活了过来?是什么东西将我从融化般的死亡
快感中搞醒过来?”
    即使这样,他还是想到进藤与植村怎么样了,向四周一看,刚才他的腿部就觉
得异常沉重,那里折叠着怪汉进藤的尸体,其姿势依然是想抓住野崎的模样。并且
在通往森林的小道入口处,植村露着干瘪的肚皮悲惨地死去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
幸,苏醒过来的只有三郎一个人。
    随着眼前如烟雾的东西逐渐散去,明白了许多事情。他为了确认那两人是否真
的死去了,拖着毫无感觉的如本乃伊的身躯朝那边爬过去,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本
应黑乎乎的洞穴中变得亮堂起来,竟然可以查看起尸体。这让他吃了一惊。那是无
意识中感受到了光明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时的迷惑,是一种奇异的感
觉。
    不久就明白了那微亮的原因。洞穴高顶棚上的盖板,不知何时被取掉了,光线
从那四方形的孔洞中照射进来。但让人费解的是,那上面应有宾馆等建筑物,可现
在什么也没有,从那可以直接看见蓝天。那蓝天也是后来才明白的,刚开始时,灰
色的天际间有星星闪烁,以为是晚上,事实上那是大白天的天空。三郎很长时间也
没明白,从深深的地底看天空,即便是白昼也能看见星星这一道理。
    其次引起三郎注意的是在他倒地的旁边,有一块四方形的石板深深嵌人地中。
稍作考虑便明白了,那必定是顶棚孔上的盖板。不知是何原因从孔穴上脱掉下来。
刚才将三郎弄醒的声响与震动就是由于那石板落下引起的。
    但即便天棚的盖板脱掉下来,现在也没有获救的希望。尽管如此,也许是光线
射进来的缘故,三郎那疲惫的心底莫名地亮堂起来。那早已不存幻想的地上生活,
那里的各种乐趣又在三郎的心中复活了。
    他现在切身地体会到经历过一次死亡的人决不想再死第二次这句话的含义。如
果不是这样,他绝望之极,也许会咬舌自尽的。但当他考虑这些事情的间隙,出于
一种可怕的本能,他的爪子与牙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动作着,用不久前还是伙伴的
尸体去再次品尝那非人类的甘美。并且,闪动着野兽般的眼光,一个劲地想着逃脱
困境的办法。
    他从失去知觉到被落下的石板弄醒经历了多长时间,三郎一会觉得非常长,一
会觉得只是一瞬间的晕倒,但后来明白自己在洞穴中几乎倒了两天。而且从他苏醒
过来到恢复思考,活动硬化的血管与五脏,完全麻痹的手脚恢复常人的知觉,又花
费了足足一天的时间。在那期间他一直过着让人恐怖的食肉兽的生活。
    苏醒后的第二天,当太阳高高升起,将洞中照得透亮的时候,他的思考一下子
活跃起来。恐怕从其被困在洞穴的那一刻起,潜藏在意识下的某个想法开始浮现到
脑海中。那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突然被解开时的感觉。就因为天棚上的盖板
被搞开这一小小的变动,不可能的事成为了可能。三郎懂得即使圆锥形洞穴的高高
顶部有一个小孔,也不可能攀登上去。但他想到了另一个乍听上去很幼稚方法。大
声地呼救,说不定会引起通过孔穴附近的行人的注意。他当然试了好几次,可没有
回应。他感到地面上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他异常地感到稻山宾馆呀,附近的小屋呀
都没了踪影。
    三郎对此可以发挥想像。孔穴上方的宾馆等建筑物消失,可直接看见蓝天这件
事,从地下可感受到的地面上那空虚、寂寥的感觉,将这些与其失去意识前从孔穴
缝隙所看到的血一样的火光呀,浓烟等放在一起想,就能明白当时地面上发生了火
灾,山中仅有的建筑物被烧得一干二净。
    这些暂且不问,对于三郎而言,当务之急是如何逃出这个洞穴。他稍微恢复了
点体力便开始从事起这项工作。那是一场人力与自然力,体力与地球重力的血腥较
量。
    他先收集残存的带子与汗衫,将其撕细,缠成粗粗的绳子。从两具尸体上将所
有的布类扯下,将散落在洞穴中可称之为纤维的东西收集起来。一尺也罢一寸也罢,
绳子是必要的。
    三郎就像传闻中的越狱犯一样,依靠难以想像的耐力,几乎花费了一昼夜的时
间,用贫乏的材料制成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的前端绑着一个掉落附近的活生生的
人骨。他就那样将骨头抛向头顶上方的孔穴中,如果绳子钩住孔外的什么东西,就
可以仗着它逃出洞穴。
    凭他的体力能否将绑在绳子前端的人骨正好抛到那个高度,并且是否能正好穿
过小孔,钩住孔外的什么物体,这些是关系到他生死存亡的大事。他开始像疯了一
样掷球。他曾经冷眼嘲笑过棒球选手,而现在却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是棒球选手,一
边想着,一边用一种难看的姿势抛扔着。他以前做梦也没想到在自己的人生中会出
现这种场面。这样悲惨地,拼命地扔球,他根本没有想到。
    每动一下身体,每当那扔出的绳头又落到地上时,会响起恐怖的回荡声。空荡
荡的微暗的空洞底部,就像一只落入蚂蚁地狱的蚂蚁一样,小小的人可悲地挣扎着。
即便能从洞中逃生,外面也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对大自然的恐惧,一个人的寂寞,
都会紧紧地压迫着他。
    在那寂静巨大的无生物体内,只有一个无论是哭是叫都没有作用的半狂乱的相
扑者。无形的大自然比所有的猛兽毒蛇都要可怕。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恐
怖。
    三郎在几个小时内,为了那豁出去的投绳工作,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努力,有时
都想哭。不管怎么投,那生手投出的球总是远离靶心,窝囊地落回到原来的地面上。
仅差一寸没有碰到孔穴,随后几小时又是翻来覆去地扔,毫不容易绳子的前端穿过
了小孔,由于没钧住任何物体又滑溜溜地落下来,那时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的心脏
都快停止跳动了。
    但从他开始扔绳索起的第二天傍晚,不懈的努力得到了回报。绳子的前端牢牢
地挂在了小孔的外头。狂喜的三郎一抓住绳子就拼命地向上爬。一米,两米,最初
的一段时间,他很快就离开了洞底。但是爬到绳子的中间,那疲倦的手腕便不听使
唤了。不管怎样拽,手指依然停留在原地。不久坚持不住了,他又哧溜溜滑了下去,
掉到底部。
    休息过再爬,休息过再爬,凄惨的努力继续着。两个手掌被擦破了,满是血,
全身湿乎乎的满是汗脂。
    死亡的恐怖,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怖,使其完成了这几乎不可能的工作。不久,
他那乱糟糟,如纸屑般的身躯出现在小孔外,宾馆那火灾之后的灰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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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7 17:23:31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黑暗中蠕动

33

    第二天早晨,三郎被露水打醒,毫不容易从灰烬中爬起来,并像幽灵一般在宾
馆的废墟上逡巡。果然不出其想像,稻山宾馆以及附近的小屋都被烧得荡然无存,
烧剩下的本材也似乎已收拾停当,在遍山的绿叶中,只有这里留下一块难看的灰色
空地。当然,这附近毫无人迹。三郎恍如梦中一样。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太奇怪,
如果不是他自己亲身体验,怎么也不相信这是个事实。
    树木的嫩叶在微风中轻拂,谷间的溪流、小鸟的脆鸣都让人感到这是在晴朗的
春之山中。三郎虽有复苏后的喜悦,但数日幽暗地狱中的异样回味,让他不能尽情
地享受这人世间的春天。不仅如此,他反而对那可怕的地底世界,罪恶的黑暗产生
了一种甜甜的乡愁。
    他茫然地站在那里。他真想立即跑出去,但又搞不清到底去哪儿。现在,满是
灰土的身上几乎是一丝不挂。他为了这身必须收集附近的树叶。
    恰逢那时,他看到从森林的那一边,一个眼熟的附近烧炭小屋的十五六岁的少
年边哼着歌边朝这边走来,是躲起来了,还是喊住他问问情况。犹豫间那少年也注
意到他那怪异的样子,一下就站住了,像看见什么恐怖的野兽一样,满眼畏惧盯着
这边。
    “不要慌,是我!”
    三郎无奈中向他招招手。
    “是我,住在宾馆里的画画人。”
    这么一说,曾经相识的这个孩子应该明白了。但不知为何,他反而朝后退去,
口中说道:“如果你是住在宾馆的画画人的话,不是已经被烧死了吗?”
    那孩子怯怯地说着让人很难理解的话。
    “被烧死了?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不认识。”
    三郎一下子想起来了。数日地狱中的煎熬,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
容貌。曾听说过有人因为激动在一夜之间变成满头白发。现在自己虽然看不见自己,
但肯定是眼窝凹陷,脸上满是死人般的皱纹。无论手脚乃至全身每一处都没有原来
野崎三郎的影子。
    从叫住那想逃跑的少年到让他明白自己不是怪物,再到让他说出宾馆火灾的前
前后后,三郎花费了不少时间。最后野崎终于明白了一个惊人的事情。
    综合少年所说的,火灾原因虽不清楚,总之大火是从宾馆内部烧起的,正好遇
上强风,附近的建筑一个没剩都被烧光。宾馆中的服务员、住宿者以及附近的人都
获救了,但有四人去向不明。宾馆老板、进藤、野崎三郎、植村喜八。而且在宾馆
的残骸中发现了与失踪人数吻合的尸骨,因此不仅是村里人,就连警察也相信他们
是未来得及逃跑而葬身火海了。
    但事实上除了宾馆老板外,其他三人没有被烧死。而且如果再没有别的失踪者
的话,那就有点不合常理了,即那三具尸骨是从哪来的?
    不用研究这些道理,其实当从少年嘴中得知除四人之外都获救时,三郎的脑中
就闪出一个记忆,浮现出在洞穴底进藤所讲述的奇怪的白骨之谜。宾馆老板顶开洞
穴盖板,吓唬惊慌的进藤时,怀中不就抱着几个尸骨吗?这是怎么回事?当时不论
是讲话的进藤还是听者的三郎他们都搞不清楚,现在这个谜底揭开了。
    宾馆老板这个可怕的食人魔王,被知其过去罪行的进藤所威胁,被野崎三郎怀
疑是杀死蝶的凶手,再加上假侦探植村的来到,让其惶惶不可终日,一旦发现他们
之间有什么联系就坐不住了。他一边装作满不在乎,一边不停地监视着他们。在无
底池沼的森林中偷听三郎与植村的讲话也是因为心理恐惧,当被三郎他们发现时,
这家伙下了决心,将这三人与那可怕的秘密一起永久地埋在地底深处。
    烧毁宾馆也是其消灭证据的一个手段。同时在火灾残骸上放上与他及活埋三人
人数吻合的尸骨(那都是他不幸牺牲品的尸骨),让他们的消逝不会引起任何疑问。
而且不用说,这个食人魔王本身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
    三郎很快就明白这些事情了。宾馆老板还在某处活着这一点让三郎来了精神。
只要抓住他,就能确定自己的爱人蝶到底是死是活。如果已经被杀害了,正好可以
复仇。归根到底,三郎把这,即把寻找宾馆老板这件事当作其生存价值。
    但当他与烧炭少年站着讲话的时候,三郎的胸中一种异样的感情蠕动起来。最
初,那是某种肉体上的疡痒感,很快他吓了一跳,刚才他的眼睛就像钉子一样直勾
勾地盯着对方裸露的大腿一带。那儿,狐色的,如橡胶球般富有弹性,丰腴的肉儿
滚滚地动着。三郎甚至感到从那皮肤上生起的一种香气。
    于是,他那秃鹫般弯曲的手指就想勒住少年的细脖子。
    “我有事,先走了。”
    少年对三郎那近似于精神错乱的凝视感到恐惧,刚说完这句话就像逃一样走了。
三郎的双脚龌龊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要跟着追上去,但他的理智让其咽了一口又
一口的唾沫,总算制止住了。
    我们的主人公野崎三郎,如读者们所知道的,生来就是个有异常嗜好的人。对
于异性,对于食欲,他都是个极不正常的人。因此,现在这种缠绕着他的人肉欲望
说不定本来在其体内就有萌芽。经过洞穴中可怕的体验后,这种欲望一下子就不可
遏止了。
    他站在火灾残骸上一动不动。现在,对蝶的思慕,对宾馆老板的憎恶,悲惨的
只剩下一堆白骨的植村喜八、进藤,以及让人毛骨悚然的人肉嗜好,这些鬼怪迷离
的东西在他的心中乱七八糟地交织着。
    不知何时,薄暮开始包裹住这个新的食人鬼。在这山中废墟上,他一个人,看
上去已不再是往日的野崎三郎的的一个人,满脸狰狞,一直一直,像化石一般竖立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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